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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有何難? 2010年12月13日

目錄

1.只有咒詛

2.神啊!你在哪裡?

3.甚麼是祝福?

4.讓我成為恩典

5.是快樂,抑是痛苦?

6.痛苦中的成長

7.順服生命

 

*****   *****

 

 

 

1. 只有咒詛

我經常跟別人開玩笑:大嶼山是香港最窮的一個島,大澳是大嶼山最窮的一條村,徐家又是大澳村最窮的一個家庭。


很小的時候,我已接觸到貧窮和死亡。我九歲,父親離世而去,母親成了寡婦。她當小販,帶著三個小孩在大澳生活。我經常跟別人開玩笑:大嶼山是香港最窮的一個島,大澳是大嶼山最窮的一條村,徐家又是大澳村最窮的一個家庭。……看似開玩笑,卻非常真實。而我,就在這種環境中長大。我記起了孔子的話:「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
七一年,我當了神父,為一對年輕人主持婚禮;一年後,替他們的兒子施洗;半年後,又為這個嬰孩的父親舉行葬禮。那時,那個母親只有二十四歲,手抱著一歲的兒子送殯。……我經歷了別人的苦難。

八零年,我在坦桑尼亞,在首都Dar es Salaam遇到的一家中國人,他們母子相依為命。他們見到我這個來自香港的中國人都很高興。我在那裏逗留了三個禮拜。第十八天,我參加了這家人獨生子的喪禮。死者在那裏生活了多年,有一個農場,賺了很多錢。就在那個時候,他添置了第二部車子。為慶祝買了一部新車,他與一位非洲朋友去游泳,卻不幸溺斃了。葬禮那一天,他母親哭得死去活來,十足像那應(或譯拿因)城死了獨生子的寡婦。我從未聽過這麼傷痛悽苦的哭聲。這也是別人的苦難。

過去一個星期,我碰到了三位朋友的死。其中一位是黃德祥神父,終年六十三歲。另一位是同學的母親,享年八十三。最後是一位修女的妹妹,只得四十多歲。她死得很特別。兩個星期前,她開始視覺模糊,跑去配眼鏡。可是戴上眼鏡,依然看不清楚。原來她腦溢血,壓著視覺神經。星期六早上突然暈到,星期日凌晨四時就離世了。
我們經常問:為甚麼世上有苦難?假若真有一位創造主管理宇宙,為甚麼他容許苦難存在?是人自己的罪?是一種試煉?

無論我們怎樣回答,我們都不能逃避苦難這個問題,它是我們最切身的經驗;而且還有許多人是無辜受苦的。

我在坦桑尼亞的難民營中三個禮拜,有兩個禮拜在眼淚中度過。我從未見過這樣深重的苦況——當地的人很多連衣服也沒有,真的是赤身露體。看見他們,心裏的難過,非筆墨所能形容。難民營裏面的惡劣情況,簡直不能想像。那不是偶爾在媒體中看見的一兩個影像、圖片,而是苦難的人們一個個活生生的在你眼前出現。我覺得,一隻生活在香港的狗也許比他們中的某些人幸運。……

若我們所相信的上帝是全能全善的,為甚麼他不願意、不能夠消除人世間種種的痛苦?如果他不能,他便不是全能的;如果他不願,他便不是全善的!上帝,你究竟是誰?你究竟是甚麼!

2. 神啊!你在哪裡?

如果晚霞夕照由上帝而來,為甚麼狂風暴雨卻不是?如果我們由一個肥肥白白的小孩的臉上看到神的美善,為甚麼我們認為一個骨瘦如柴、面如土色的小孩的臉與上帝無關?

元曲中有一首無名氏的作品,內容很有趣:

老天爺,你年紀大,耳又聾來眼又花。你看不見人,聽不見話。殺人放火的享盡榮華,吃素看經的活活餓殺。老天爺,你不會做天,你塌了吧!你不會做天,你塌了吧!

歷世以來,不少人將苦難歸咎上蒼,若上蒼無力解決人間苦難,不如塌了算吧!

教堂是一個為個人來說的美麗地方,信徒在燭影搖紅中與上主綿綿密語,多麼浪漫!這就是我們的宗教經驗。我們從心底裏相信:一切美善都是從神而來,一切惡毒都是人為的!

我們在為神開脫!

如果晚霞夕照由神而來,為甚麼狂風暴雨卻不是?如果我們由一個肥肥白白的小孩的臉上看到神的美善,為甚麼我們認為一個骨瘦如柴、面如土色的小孩的臉與上帝無關?

可是若我們想深一層,事情便不會是那麼簡單,你試試問自己:

「若我是上帝,我會怎樣管理這個世界?」

若你是神,你容許惡人橫行霸道嗎?你容許火山突然爆發嗎?你容許海嘯天崩嗎?

你容許無辜的嬰孩死亡嗎?你容許滔滔洪水,剎那間把生命、財產都沖走、淹沒嗎?

我想我們都不願意做這樣的一個上帝。

但我們所以這樣問,無非是希望有一位上帝為這種種的不幸負上責任。因為我們忘記了,這位上帝已把管理世界的責任託付了我們。

如果我們有一所房子,一天沒有電,或保險絲失效了,你會問上帝要一個保險絲嗎?不會;因為我們知道,實際照管這所房子的是我們,或者說,是上帝要我們去照管這所房子。我們也應如此看世界——善不是直接由神而來,惡也不是直接由神而來;我們自己才是直接由神而來。是我們每一個人要為這個世界的善與惡負責,而不是上帝。

我們問:「為甚麼上帝容許苦難存在?」其實答案在我們身上。善是我們做的,惡也是從我們而出。上帝將一個完整美麗的世界交付了我們。創造天地的時候,每一天,上帝都欣賞自己的創作說:「好!」可是事情交到我們手裏便弄得一團糟。

人類一開始便背叛了上帝,濫用了自由,結果首先是夫婦反目。當神詰問亞當時,亞當便說:「是你造的那個女人給我吃的。」夫妻反目之後就是骨肉相殘,該隱殺亞伯;不為甚麼,只因上帝喜歡亞伯,亞伯的成功在該隱眼中成了自己的失敗。

罪惡,是我們人類創造的。

一次,一位年輕人看見世上的苦難,他真的去責問上帝:「為甚麼你不有所作為,為何你不做點甚麼?」上帝微笑向他說:「我已做了;我造了你!」

上帝造了我們,這就是他管理世界的方法!

一次,一個人在上帝的商店中購物,他說:「上帝,我很希望這個世界有仁愛、正義、和平;所有好的東西我都要買。請你給我這些東西,我要把它們帶到世上,讓世界充滿仁愛、正義、和平……」上帝微笑向他說:「朋友,這裏是不賣果實的,我們只賣種子。若你要果實,就得買種子回去種植,灌溉施肥,好好栽培。」

3.甚麼是祝福?

有時候我們說:「怎麼有那麼多人死於不幸,我們卻不知道?」那麼上帝會告訴你:「正因為你不知道,所以才有那麼多人死於不幸!」

人都喜歡交上好運,一生順境,而不喜碰上厄運。可是,順境和「幸運」也可以變得很可怕,尤其是當我們在「幸運」中而忽略了「不幸」的人的時候。拉撒路死後得安慰,財主死後受罰,不為甚麼,只因財主「忽略了」門口有個窮人。

有時候我們說:「怎麼有那麼多人死於不幸,我們卻不知道?」那麼上帝會告訴你:「正因你不知道,所以才有那麼多人死於不幸!」每當我們把自己關在幸福的小天地裏,在美麗的教堂裏面互相祝福時,我們是否知道,在世界的另一角落,卻有許多的不幸在不斷發生,而我們卻無動於衷,或甚至毫不知情呢?如果是這樣,上帝會喜歡我們的聚會和崇拜嗎?會讚許我們的團契和共融嗎?

上帝祝福人有許多方式。

下面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有兩兄弟,哥哥智商很高,書念得很好,這是上帝的恩賜;但弟弟天生智商卻很低。立刻便會有人問:為甚麼哥哥如此聰明,弟弟卻如此愚蠢?這個上帝豈非不公道?弟弟做錯了甚麼?為甚麼生下來就愚蠢?但上帝有他的路,他有許多方式祝福這個世界。他用高智商祝福了哥哥,卻用好哥哥去祝福弟弟。如果哥哥善用上帝給的智商,他便會成功、會快樂。如果兩兄弟情同手足,哥哥不斷以愛、以耐性去關懷弟弟,弟弟也一樣會成功、會快樂。高智商是一種恩典,有一個好哥哥也是一種恩典。上帝從不偏心。

相反地,更應小心翼翼的反而是有高智商的哥哥,因為他有一天,會聽到審判主的判詞:「凡你對我最小兄弟所做的,就是為我做的;你沒有對最小的兄弟負責任,就是對我不負責任。」

有些國家,例如美國,可以很富裕,全國大部分地方風調雨順,沃野千萬里,但也有些國家,例如埃塞俄比亞,可以七年沒有下雨,任你怎樣努力,耕田挖井,也是枉然。

上帝又是怎樣祝福這個世界的呢?比較起美國和埃塞俄比亞的天然條件,上帝豈非十分不公平?不過,上帝還是有他的計劃的,他就是要用富庶的土地祝福美國人;而用一個友愛的世界系統和制度和祝福一個窮苦的國家。當所有國家都服從上主慈愛的安排時,必會出現如《聖經》所說的:「多收的沒有剩餘,少收的也沒有不足。」(<哥林多後書>8:15)相反地,如果富裕的國家對貧困的國家不施援手,我想他們在審判的日子,也必會得到應得的懲罰。

聖盎博曾說:「如果你施捨窮人,那不過是完璧歸趙,即是把原屬於他的東西還給他。大地是為每一個人所共享,不單為有錢人。」

有錢的人和有錢的國家,如果不善用自己的財富去幫助有需要的兄弟姊妹,不讓自己的富裕給世界帶來祝福,他擁有的一切反過來都會變成他自己的詛咒和懲罰——甚至是永恆的懲罰。

4.讓我成為恩典

一件更令人欲哭無淚的事實:今日有能力改變世界貧窮命運的國家,都是基督教國家!但她們沒有設法徹底消滅貧窮!

有一次我去台灣演講,碰上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那一年,台灣香蕉大豐收,香蕉太多了,收割香蕉的工資,比賣香蕉的價格還要高,因此,農民就索性任由香蕉在樹上腐爛,這個問題不算大。那一年的雞蛋產量也很驚人;雞蛋愈來愈多,售價也愈來愈便宜。在「蛋」賤傷農的衝擊下,雞農惟有一方面宰殺母雞,一方面,將火水澆在一百萬隻雛雞身上,然後放一把火。……這種行為實在非常可怕。當時便有佛教團體出來嚴重抗議。
其實這種超產的情況在北美洲也時有所聞,為了維持高價格,竟然有人把小麥、奶粉倒進海裏。世界資源不患寡,而患不均。而我們每天都浪費著珍貴的資源。

我曾參觀過一個展覽,一些公佈的數字使我震驚:原來只需一百五十億美金就可以養活全世界五十億人口一年之久。但這一百五十億美金竟然只是全球軍費的一個星期開支!美國總統列根在位時期,花在軍費方面的開支,便足夠養活全人類一百五十年!

對著這些數字,我差點哭出來;但我沒有哭,一件更令人欲哭無淚的事實就是:今日有能力改變世界貧窮命運的國家,都是基督教國家!但她們沒有設法徹底消滅貧窮!

在現實生活中,我們怎樣理解<創世紀>中大地是為所有人和每一個人的啟示呢?又怎樣理解有關「最後審判」的話呢?

<馬太福音>說:不是凡稱呼主啊主啊的,就可以進天國。<約翰壹書>更說:如果你不能愛那個見得到的兄弟,你怎能愛那個你看不見的上帝?

問題仍在我們自己身上,是我們親手製造了貧窮、不幸、災難和痛苦!

我們時常求上帝祝福這個世界,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是上帝賜給這個世界的恩典和祝福。有時我會想,假如我們不懂祈禱可能會更好。因為假如我不懂祈禱,當我有甚麼關懷,我必會設法去做;但現在我卻「懂得祈禱」,於是我有了另一個辦法:我可以求上帝,甚至求上帝去代我做事,那麼我便可以袖手旁觀了。這種祈禱不是成了推卸責任的藉口了嗎?這種祈禱模式就好似一條直線,一端是我,另一端是我的朋友,當中就是上帝。當我求上帝祝福我的朋友時,我便把責任交給了上帝,我卻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必再作任何事。這種人絕對可以在晚上熱切地、滿懷信心地祈求上帝祝福香港,而第二天早上則心安理得地移民他往,留下上帝自己去照顧香港!他祈禱得愈熱心,離開得也會愈放心,因為他認為,恩典和祝福盡是來自上帝,有了上帝,便甚麼也不需要了。多麼偽善的「信」!!

相反地,假如祈禱的模式是一個三角形,上帝在上角,左下角是我,右下角是我的朋友。我當然可以直接求上帝祝福我的朋友,但我更應求上帝讓我也成為我朋友的祝福。

例如當我祈求上帝祝福香港時,也決心求上帝讓我成為香港的祝福,這才是真正的祈禱——讓我成為恩典。

如果我求上帝祝福母親,其實母親最大的恩典是有一個好兒子;若我不願做個好兒子,卻叫上帝直接祝福母親,這就是推卸責任。我當然相信上帝能夠直接祝福我母親,但我相信上帝更願意我成為我母親的祝福。基於同樣理由,上帝也一定願意我成為我校、我學生、我病人的祝福。

痛苦的根源還是我們自己!因為我拒絕把祝福、把恩典帶給人,帶到這個世界上;因為我們拒絕成為祝福和恩典;因為我們不信上帝的旨意就是要我們彼此成為祝福,藉此而減輕世上的苦難和不幸。

5.是快樂,抑是痛苦?

他沒有讓不幸成為咒詛,沒有讓痛苦滲透他的整個生命;在某個角度下,他把痛苦轉化為祝福。

我有一位相熟的神父,在台灣做輔導。有一次,他為兩位女同性戀者做輔導。經過多次的面談,最後其中一個願意分手,另外一個卻很不願意,很憤怒地離開了。正當神父和另一位女士要離開的時候,先前離開的那一位折返,拿著燃著的電油潑在二人身上。結果女的被活活燒死,神父燒傷了百分之四十皮膚。我上次去台灣,往陸軍醫院探望他,他整個人變了形,我不再認得他,但他仍然談笑自若,沒有憤恨,還像往前一樣和我談他的理想。我不知道他是否約伯,也不知道他力量從何而來,但我很佩服他,他沒有讓不幸成為咒詛,沒有讓痛苦滲透他的整個生命;在某個角度下,他把痛苦轉化為祝福。
就在往台灣之前一個晚上,我突然失聲了,跟誰也不能說話,整個世界突然變得很特別,很陌生,是一個自己不認識的世界。我立刻問自己:假若現在我便要離開世界,我會開心,放心嗎?我滿不滿意自己在世的表現?有甚麼還未完成?

其實,我應該每個晚上都問這個問題,而不是出了事情才問。假若我每天晚上都可以這樣問,我便可以隨時安然見主面。假若世界上每一個人都可以這樣問,我們便會活得不一樣,痛苦便會變成了快樂。

佛家語云:境由心造,我非常同意。對許多未婚女士來說,做家務是一件挺辛苦、挺不願意的任務。一旦結了婚,有一個好丈夫,有自己疼愛的孩子,家務便變得輕鬆有趣了。雖然沒有酬勞,卻可以一面唱歌,一面下廚,在酷熱的「痛苦」中,幻想著丈夫、孩子吃東西時的快樂相。

我曾做過一所學校的校監,住在校舍的六樓。我很喜歡下眺在操場上體育課的學生。有時候,體育老師要鍛鍊學生的體能,要求學生作「青蛙跳」練習,我看見有些學生,趁老師背著他們,便站起身跑步,老師再轉回頭,便立刻蹲下繼續跳。我想這些學生一定不是體育健將。但另有一些學生,卻是在下課後,仍在操場上作「青蛙跳」。他們準是學校的體育選手了,跳呀跳的,多麼累,多麼辛苦,又是多麼的快樂!我立刻想:到底「青蛙跳」是痛苦還是快樂?我相信,對某些人是痛苦,對某些人是快樂。正如下廚、做家務,對某些人是痛苦,對另一些人是快樂一樣。

最初說的那個低智商小孩,假若他有一位好哥哥,便會很開心。世界上每個人都可以很開心,只是開心的方式不同,因為上帝給的祝福有不同的類型。

一九七四年天主教全救主教會議有一個結論:教會應按上帝的意思推行正義、仁愛、和平,並藉此而改造世界,這是傳福音的「構成部分」。就好像氫加氧構成水,氫和氧都是水的「構成部分」,因此使人皈依耶穌和改造世界,恢復世界原有的正確秩序,都是傳福音的「構成部分」。單講耶穌,而脫離生活,無視人間的疾苦,都不算是傳一種「完整的福音」,也沒有榮耀上帝的意義。可惜大部分基督徒仍然以為,唱歌就是讚美神,在禮拜堂聚會就是榮耀上帝。我們要做的事情還有許多、許多。

6.痛苦中的成長

雖然我們解不開痛苦之謎,也無法逃避痛苦,我卻相信愛與支持能減輕痛苦。

作為一個基督徒,特別是作為一個神父,我覺得信仰很重要。在我的經驗裏,我了解到罪是痛苦的根源;但我亦同時感受到,痛苦同時有教育意義,有救贖的作用。只是我們這一代的青年人,忍受痛苦的能力很弱。

我認識一位女孩子,她十九歲,在師範念地理;她樣子美麗,家境富裕。她每主日(有時甚至每日)去教堂參與彌撒,對宗教很熱心。突然有一天,她不再上教堂了。有三個月時間,我沒有看見她。後來在街上碰見,我問她為何不上教堂,她不理睬我,極力迴避問題。後來在我再三的追問下,她才告訴我不再信天主。我問她為甚麼,她說天主不能夠幫她。我再追問下去,她才和盤托出:她實習教地理的時候,有個師範的老師給她提意見,她覺得很受不了。我對她說:你應當立刻多謝天主才對;因為如果你再過十年,到廿九歲才遇到這個挫折,你會自殺!

當然,許多時是我們過後才覺得是好事,當時的經歷卻是很悽苦的。我曾記得有人說過:當我們向前望,當我們在痛苦中時,我們看到前面的世界是白茫茫的或黑漆漆的;我們看不到前路,我們找不到出路,我們感覺不到上帝與我們同在。但當我們回首走過的路,我們便會發覺原來上帝的手一直在引導著我們。

現在我稍能面對痛苦,是因為我曾經歷許多痛苦。

有一個女修會,舉辦有關九七的講座,內中竟然分成了兩派,一派堅持請我主講,一派堅決反對。反對的一派認為,徐神父對九七的問題太一面倒,對香港無條件地充滿希望。真的,我沒理由對香港失望。我行年五十;過去五十年都走過了,沒有理由不能多走五年,這是我的經驗。如果上帝能帶我走五十年,有甚麼理由不能再帶我多走五年?我對上帝的信任是無條件的!我對香港的希望絕非基於我的政治智慧,而是純粹信仰的要求。

保羅在<羅馬書>說得好:正因為我們看不見,我們便有希望。如果已經看到希望,這個就不是希望了。希望的特質正是因為我們看不見。但我們要勇敢地走過去,這才是重要的,上帝就在路的盡頭!

有些事情是不容易理解的。正如我們很難理解耶穌基督怎會為我們死,我們也很難理解痛苦;但我們接受它,就是那麼簡單。但另一方面,我們又要在具體生活實踐中經歷痛苦,並從中體味它的意義。這兩方面同樣重要。沒有信仰和實踐,我們未必能接受痛苦的試驗。

我認識一位女子聖母軍,她人很熱心,是一位看護,見過不少死亡,鼓勵過不少人面對痛苦。一天,她自己卻患了癌症,在末期時痛得很厲害。一位神父探望她回來說:「慘了!神父。」原來那位教徒將《聖經》拋掉了,玫瑰珠拋掉了,十字架也拋掉了。她不准這位神父去探她,說天主沒有用,不能幫助她。神父問我,這個人是否失去信仰。我說不是,我們不知她有否失去信仰,我們不能判斷。我請他繼續探她。

相信痛苦有意義是一回事,努力去面對痛苦是另一回事。但更重要的,是在這種情況下有更多人,有團體、有教會的支持和鼓勵。上述女孩子到了最後,她痛到近乎昏迷,我親自去探望她,在她耳邊說話,她沒有甚麼反應。我於是不單和她說話,還緊握著她的手,按著她的頭,讓她感到我們支持她。後來,我與她一起念主禱文。我發覺她的嘴唇也微動,我不知她在罵我還是在跟我念經。然而,她臨終時很安詳。

其實痛苦也是一種奧蹟,是我們永遠無法完全明白的奧秘;但基督接受了,《聖經》裏的人物也接受了,我們也要學習去接受。

雖然我們解不開痛苦之謎,也無法逃避痛苦,我卻相信愛與支持能減輕痛苦。

前陣子一位港大女生在蒲飛路死於車禍,她的母親出來作見證,令人很感動。她完全不咒罵,只是接受。是信仰的力量,也是教會的支持,讓她能面對喪女之痛。

讓我們藉信仰而接受痛苦,並在經歷痛苦中而成長,再用我們親身的經歷,去支持和鼓勵那些受苦的人。

7.順服生命

我信神,也會榮耀、歌頌神。但面對生命,我寧願直接歌頌生命,或在神內欣賞、肯定生命。

孟子說:「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意思是:憂患使我們生存、長大;安樂使我們萎縮、消亡。在這個角度下,憂患成了祝福,安樂反成了災禍。羅馬人就是在最興盛的時候走向敗落的,這是一個歷史事實。

今日世界上最安定繁榮的國家——瑞典,也是自殺率最高的其中一個國家。在這裏,人活了三十年後,便已發現沒有甚麼值得活下去;往後的三十年,也不過是前面三十年的翻版而已。張學友的歌裏有一段歌詞說:「未曾受過傷,來日我怎可自豪。」確實有一點人生哲理。

前一陣子,與一班朋友傾談,其中一位朋友說,他很可以順服生命。我覺得「生命」兩字可圈可點。不是上網上線地說順服「上帝」,而是落落實實、具具體體的說順服「生命」。

在香港仔,我見過一位傷殘人士,他要用「四肢」走路,他在膝蓋部分加上保護蓋,方便手膝一齊行走。每天,他就是這樣爬上公共汽車,又爬下公共汽車。他的生命力真強。

我信上帝,也會榮耀、歌頌上帝。但面對生命,我寧願直接歌頌生命,或在上帝內欣賞、肯定生命。

地球上的生命,形形色色:有些人長壽,有些人短壽;有寄生於天地的蜉蝣,有朝生而暮死的昆蟲;也有今天開了,明天又會凋謝的野草閒花。它們的生命是否有意義呢?有的。每一個生命都有他生存的意義,即使是只有一天生命的野花,它們還是以它們的存在而裝飾了大地,為山川河嶽增添秀色。

我若接受生命有意義,我便要學習去活,而且努力地去生活。在活下去的當兒,還要儘量為自己所擁有的而感恩,而不為自己所沒有的抱怨。

岑逸飛先生是一個教我們如何去生活的好例子。他患有小兒痲痺症,雙腳不能走路,但他說:「沒有人當我殘廢,因為我沒有當自己殘廢。為甚麼我要為我沒有的而感傷呢?我沒有腳,但我有手,我有口;我可以寫,可以講,不就夠了嗎?河況,世間又有誰不是殘廢的呢?有些人是腳殘廢,有些人手殘廢,也有些人是心靈殘廢。」

當然,我們還是不能完全解決我們的痛苦,因為只有永生才能徹底給我們有關痛苦的最後答案。雖然我們是在世而不屬世,但一天我們仍在世上,我們仍是要好好地活下去。
作為基督徒,我們需要在世界中作見證,不但要「講出」我們所活的,還要「活出」我們所講的。嘗試告訴這個世界,我們每一個人都當服從生命,抓緊生命,由既有的立足點出發,然後改變生命,努力在這世界上活出豐盛生命的意義和內容。

我在教會工作,覺得很開心,可以與神同工,可以參與改變這個世界,贊天地之化育。人生數十寒暑,無論快樂還是痛苦,都是會過去的。老子說:「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痛苦也是如此。最要緊的,還是我們如何面對問題。孔子說:「君子憂道不憂貧。」貧窮並不是問題,不懂面對貧窮才是問題。天災人禍不是問題,不能面對天災人禍才是問題。

我很贊成我們要努力成為佈道家、宗教家,讓更多人成為基督徒。不過這不是教會的唯一目標,更可能不是最重要的目標。我冀待有更多的基督徒科學家、倫理家、慈善家,對人生有深刻的洞察力的思想家,讓我們認識這個世界,改善、管理這個神託付給我們的世界,使個人、人類都能活一個更豐盛的生命。不是人人要成為基督徒,二千年來的傳教史已證明不可能叫人人成為信徒,反而每個基督徒都要成為人,百分之百的,有情有心,有理想的人。我們讀經、祈禱,亦正是為此。

去年,天主教頒了一個通諭,稱為「百年通諭」。一百年前,我們第一次提出社會間題,一百年後的今天,我們特此記念。通諭告訴我們,作為一個屬上帝的教會,必須「走『人』的路」,投入世界,走進生命,經歷人間的一切成敗得失,並藉此而獲得逾越的經驗,體驗如何做一個真人,就像耶穌一樣。

耶穌道成肉身,正是選擇了「走人的路」。我們相信耶穌,也就要照他的意思生活下去。我們要讓這世界成為一個仁愛、和平、正義的世界,適合人的尊嚴。……不是稱呼主啊的人就能夠進天國,乃要服侍弟兄姊妹中最小的一位。

很多基督徒只懂得服侍耶穌,卻不懂得服侍鄰人,更有甚者,正因為他服侍了耶穌,便以為可以代替了他愛鄰人、服侍鄰人的責任。

你問我,世界上為何有苦難,我想告訴你,耶穌亦曾問過這個問題。他被釘在十字架上時便問上帝:「父啊,你為甚麼捨棄了我?」

你問我如何面對苦難,我想我會像基督一樣完全順服。但在順服的同時,我希望我亦能同時積極面對生命,改變人類痛苦的景況——這其實也是上帝的意旨。這就是我要做的。

(請同時參閱《正視人生的信仰》第三十二課:痛苦的奧蹟及三十三課: 聖經人物如何面對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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