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錦堯文選

悼亡母,頌主恩 2011年02月07日

家母陳肖珍,聖名亞納,於零零年四月三日息勞歸主,享年八十又七。本人和兩位妹妹承各方友好的支持,得以面對此人生之劇痛,其中神父兄弟們的支持,陳、湯兩位主教的參與,陳志明副主教的安排,教研中心仝仁的鼎力襄助,安貧小姊妹的愛心,都使我們這些作子女的五內銘感。以下是我在追悼禮儀中的證道,我採取「直接」和家母說話的形式,因為我廿九年來,都是向別人講道,我很想藉這機會向她表明我的心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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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人的靈魂在天主手裏。」(智3:1)媽,我相信你是義人,你現在是在天主的手裡。

陳肖珍是外祖父母給你起的名字;香港的兄弟姊妹叫你徐伯母;大陸的兄弟姊妹叫你徐奶奶(即祖母);你叫自己「徐神父的媽媽」。但我喜歡叫你「老媽子」,那是一個驟耳聽來不太文雅的稱呼,不過,在你病重時,你的外孫曾假扮我的聲音打電話給你,在電話中不斷叫著「老媽子!老媽子!」因為他們知道,「老媽子」是你最喜歡聽的名字。

八十七年來,你活得堅強而自豪。堅強,因為你在憂患中長大;自豪,因為你有個作神父的兒子。

你不是沒有遺憾。我知道你喜歡我常在你膝前,更知道你喜歡抱個孫兒。但你從四十四年前我十三歲進修院開始,已放棄了這個正常而合理的願望。

當時你仍非天主教徒,而且還是寡婦,一個只有一個小男孩和兩個小女孩的寡婦。我肯定你有「養兒防老」、「無後為大」這兩個中國人的古老信念,但這兩個信念已經在這四十四年中慢慢褪色。你似乎跨越了這一切,但不是沒有痛苦和掙扎。

明末名將袁崇煥十多年來戍守邊疆,對父母不能晨昏定省,所以慨嘆「十年以來,父母不得以為子」。但我比他還多慨嘆了三十四年。

我不敢說我和你之間常常愛得水乳交融;你有生我氣的時候,我有時也生你的氣。但你給我的是「昊天罔極」的大恩,我給你的是「有個好神父作兒子」的自豪感。這就決定了,無論如何,我會愛你一生,你也會一生愛我。

記得我在晉鐸銀慶時,你和我一起「切餅」的情景嗎?回顧那溫馨的一刻,照片上鐫刻著的,是一個幸福母親的燦爛笑容。你又記得嗎?當我每次給你帶著一群群自大陸來港受訓的年輕神父或修女去探望你時,你笑到幾乎合不攏嘴。他們都是你的孫兒、孫女啊!她們已遍佈了全中國!

上星期天,當我以「開玩笑」的口吻向教研的朋友們講述你的病情,請他們為你祈禱時,我還沒哭,他們有些人已哭了。媽,我真的很自豪和感謝有那麼多為你祈禱和關心你的人。

多年來,當我每月來往大陸時,無論是足踏著祖國的土地,或在高空俯視著她美麗的容顏,我都會闔上眼睛,悠然神往。祖國天遠、地寬、山高、水長,視野中流溢著遠古的倩影,閃爍著古道所照的顏色。在那裡,每一步都會踏入詩境,每一眨眼都會閃現畫圖,每個心跳都會觸動旋律。裡面的人呢?他們在追尋著幸福、在耕耘著大地、在找尋著耶穌的足蹟。這就是我的祖國母親和我的教會母親。你的兒子就是為他們而奮鬥的。

我曾被你的乳汁養大,被祖國母親的文化撫育,被教會母親的聖言、聖事所滋潤。也許你已完全知道我的這個心意,所以你在離世前,曾經有一天以微笑嘉許我的大陸工作,並有一次在我去看你時忽然對我說:「堯,回去吧,如果你忙,不要留在這裡太久!」但我向你說:「媽,無論多忙,我也想多待一會。」但我還是待不了多久;我必須離開你,你終於也離開了我。我們原是為了散而相聚的。

見不到你最後一眼,我只能說「此事古難全」。但我並不感到十分遺憾,因為在你走前的一天,我特別在你床前,為你作了一台特別的彌撒。廿九年來,我只是在別人面前作彌撒,這一次正對著我的,是你、我的媽媽。媽,你明白我當時的感覺嗎?這是一種特恩、一個天主特殊的寵眷,一個幸福的兒子與幸福的媽媽,在永恆閃光中一剎那間的永恆相遇。本來多日來你進食都有困難,吃東西時都要別人勉強餵你。但這次,你努力把口張得大大的,為的只是要領受耶穌、我們救主的聖體。

一週以來,你本來已完全失去力量,但在互祝平安時,你卻握著我、並讓我抱著你;我還在你耳邊,終於說了「我愛你」三個字。你也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竟然伸出了雙手,要和女兒、外孫們互祝平安!你展現出許多日以來難得一見的笑容。你是很滿意而安祥的走了。當我從大陸趕回來,見到你的遺體、給你覆手時,我竟發覺你比生前更美!

媽,今年過年時,你曾對我說:「堯,這裡有許多人照顧我,修女們真好!」我不知你有沒有親口對她們說,但我知道你一定喜歡我親自為你而感謝她們:「安貧小姊妹們,謝謝你們了;謝謝你們對我母親七年多以來的細心呵護。」

我寫這篇證道時已哭了許多遍。我哭,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感動。莊子說:「薪盡火傳」,薪盡了,火卻傳下去。一個媽媽的生命,終於在燃燒殆盡時,才完全延伸在自己子女身上。我們三兄妹已長大成人,我們會照顧自己,也會彼此照顧的。

言有盡而意無窮,希望下面的對聯能略表心聲:

痛吾母幼小困窮厄,備嘗橫逆,劬勞八十又七齡,到老來只剩一身孤苦,易簀呼兒少聚首;

感不孝終生為教國,歷盡艱辛,踏遍神州千萬里,看今日福傳大江南北,誓將餘力慰先靈。

媽!請你安息吧!在主懷中永遠安息!並保佑孩兒永遠做個值得你自豪的兒子!

2011年09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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